只用一个词形容这支申花你选啥?

跟港产片一样,申花足球队也构造了我儿时对上海的印象。在这对上海来说尤其特殊的一年里,封控、缺钱、缺少外援的申花能展现出什么,倒是很具象。

普湾体育场,朱建荣比赛最后几分钟梅开二度,上海申花逆转绝杀了大连人。已对中超略有些冷漠的我,当时有点诧异。我潜意识出错了:联赛进入后半段了,申花竟还排在第三,也该崩了吧?怎么还没崩?

就没崩。朱建荣绝杀后拒绝庆祝,以此表达对大连赛区款待申花的感谢。第一感觉,画风有点奇怪,煞有介事。后来问朱建荣,是总经理周军给队里交待了这个意思,队员在更衣室达成了共识,无论谁进球,都要对大连球迷表达谢意。

老实讲,绝杀瞬间还能记住这个“共识”,过于清醒,甚至有一丝精明。这件事说明,申花虽在额头上刺了狂放两个字,也还有其它维度的东西。

朱建荣绝杀后,作为真伪难辨的申花球迷,我第一时间感慨:申花这么牛逼,东体不该怒写4个版吗?我的意思是本赛季的申花一定有很多故事。更何况输球的是谢晖。

上海媒体有个癖好,喜欢写在祖国大地上流浪的上海人。这位申花队史上进球第二多的功勋球员虽在码头工作了很多年,但在外人看来还是洗不掉申花烙印,毕竟是刻在顶楼马戏团歌词里的申花名宿。我猜谢晖特别想赢申花。有人透露,赛后更衣室,他把球员一顿骂,有人已经上大巴了,又给喊回来骂。

不是对大连足球不敬,但我猜谢晖以后的方向是执教申花,饱经沧桑无碍儿花梦。对上海足球人来说,能在虹口执教倒也是一种幸福。毛剑卿退役后在申花干起了青训,这是他眼下能感受到的最好的归宿。毛毅军在申花工作很多年了,他当助教当得很幸福,偶尔还能代理几场,更幸福。吴金贵超级幸福,据说他年初回申花之前,曾跟吴晓晖和周军说,他知道俱乐部很困难,他可以不拿工资就回来执教。对这些人来说,申花的工作大概不只是一份工作。那么在申花做了那么多年总经理的周军得有多幸福。

我估计周军对白岩松说那句「痛并快乐着」深有体会。一度,申花官方微博的评论区就是叫骂周军的阵地,球迷骂得越起劲,他就干得越起劲。现在周军可以去刷申花微博,没人骂他了,我怕他突然有点孤独。我早就说过周军是个厉害角色,今年的申花位居三甲,甚至比两夺足协杯冠军的申花更能印证这一点。当然,周军背后的吴晓晖也是狠角色。

言归正传。我在微博上问球迷,申花今年让你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什么,因我觉得浮光掠影的印象也是一种真相。

有人回答:“9人战平长春那场,电视转播看不到,我在现场能看到,终场哨响后所有球员在场上围成一圈,相互打气,声音很大。”这一幕确实不错,说明球队没有因为少打两人就吊儿郎当应付了事。这是典型的官方纪录片优质素材。

有人回答:“2比1逆转泰山。”相当有含金量的90分钟比赛,毕竟对手是今年纸面实力最强的山东。可惜这位大哥没说90分钟内具体哪个画面。我可以帮他选一帧:于汉超中路接应抢点的那个绝杀球,离越位只差那么几厘米,看慢镜头回放,都会觉得惊险又刺激。

还有人回答:“巴索戈修角旗杆。”那是最近一场对深圳的比赛,申花在防守时踢断了角旗杆,可是新旗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巴索戈就去替补席找了胶布,把折掉的旗杆先接好。该给巴索戈点赞。场上唯一的外援,经常狂奔80米回防,都回防到角球区了,还有体力修旗杆。

马上打听洋红色的出处,得知这是上海市花白玉兰开花时花苞的颜色。灵感不错,身披虎豹,细嗅蔷薇。我记得国安新赛季球衣由一个B站up主首发,有一套郑重其事的说辞,他把暗纹跟胡同联系到一起也就罢了,但他把金色领子跟“帝都”的皇城地位联系在一起,听着非常尴尬。申花轻描淡写反倒让人眼前一亮。这些细节大概能反过来给球员很强烈的心理暗示:我们不是别的队,我们是申花。

就我自己而言,有两件事印象深刻。一是曹赟定和柏佳骏好像变安静了。前些年申花的「狂放」主要靠他俩演绎,脾气火爆,收不住,街头帮派气息比较重。后来秦升来加了把汽油。现在不同了,反正他俩好像变了,至少在镜头里变了。虽然替补席上的秦教授还没变。

另一件是杨旭在第90分钟绝杀梅州后狂奔庆祝,衣服脱到一半,腹肌露出来了,胸肌也快露全了,但突然不脱了。申花好像成熟了。

我反思,我对申花气质的理解不够准确,甚至带有一点偏见。我此前倾向于观察到申花自朱骏执掌以后轻浮、狂妄、放纵的一面。但是历史上最有申花气质的一个人修正了我的理解。毛剑卿,现申花梯队教练,最近跟我说了这么一段话:

“很多人说这些年申花一直不争气,达不到球迷期待的高度。但我想反问,你对申花什么期待?联赛冠军吗?看看前些年恒大、华夏、鲁能、国安、上港、苏宁什么投入,申花投入就是中游偏上一点点,怎么争联赛冠军?不能因为联赛名次不那么靠前,就觉得申花轻浮了,不是的。你再看足协杯成绩,那种咬牙踢几场硬仗能磕下来的成绩申花怂不怂?申花不怕,以弱胜强,前几年赢上港赢鲁能拿了两个冠军。还有什么不满意。我认为「狂放」就是不怂,内心有一股骄傲,他想去兑现那种骄傲,哪怕牌面实力有限,或者客观条件不够好,他也要去兑现,这是我眼里的申花。”

聊到今年的成绩,毛剑卿更来劲了:“今年联赛成绩验证了这种气质。它确实首先是一份工作,但申花上下没有因为发不出钱了就不好好工作了,球队没有因为缺少外援就降低自己的标准。俱乐部管理层的引导非常重要。我认为申花不是一个工作的问题,而是一个信仰的问题。”

理解毛剑卿把申花的努力归于一种信仰,毕竟他是有申花DNA的人。不过,真正在俱乐部打造出一种统一的价值观绝非易事,毕竟球员来自五湖四海,境遇各不相同。经济陷入困境、股改前途未卜的中超俱乐部有很多,唯有申花的表现超出了外界期待,这不是偶然。

恰逢时宜也好,阴差阳错也罢,申花的布局和管理收到了效果,反正很多化学反应恰好发生了。申花球迷群里有个梗——「有温度的俱乐部」。绿地最初接手俱乐部之后,吴晓晖提出申花要做一家有温度的俱乐部,「有温度」被很多人理解为没追求,混日子,这个词一度为外界诟病,但是今年申花爆发某种意义上可能源于俱乐部「有温度」。毛剑卿反问:“否则哪个球员会为一家不发钱的俱乐部拼命?”

经过几年运作,俱乐部在球员结构上尝到了甜头:老中青都有,DNA和外来血液融为一体。曹赟定、柏佳骏、朱辰杰,依然是球队中流砥柱、本土代表;彭欣力、毕津浩、孙世林、秦升、张璐等人效力球队多年,可任劳任怨;近两年相继引进的老国脚群杨旭、于汉超、曾诚、冯潇霆、吴曦等人,去年被骂是来养老的,今年在欠薪情况下展现了极高的职业水准,在缺少外援的情况下,却是这个群体为申花注入了牌面和底气。刘若钒、汪海健、王毅、蒋圣龙、马镇等年轻人在老将帮扶和良性竞争下,让人看到了申花的未来。

前后五度执教申花的吴金贵,不花哨,他很务实地沿用了崔康熙过去两年的思路,让球队踢最合适的足球。他是那个在任何时候都能做申花主教练的人。

周军的工作是负责把所有人捏合到一起,这其实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三年来,每次俱乐部封训,周军寸步不离。困难时期,他的主要工作,用普通话来讲就是做思想动员,用恒大的公关术语是“做心理按摩”,但还是用广东话的“up耶稣”最生动,意思是用神父般的耐心和所有人讲道理。

据说周军的语言能力很丰富。他有时候喜欢用那种激昂的语调,“今天比赛没有换下来的人,只有抬下来的人!”有时候他喜欢用上帝视角:“球队有很多江湖高手,各门各派都有,可能谁都不服谁,但你们要记住,申花这两个字最重要。”但有时候他也蛮狠的,有次跟球员说到离队不离队的问题,他说“分手见人品。”

有人开玩笑,吴晓晖和周军过去一年的工作就是“pua”所有人,让他们死心塌地为申花踢球,为申花在股改进程中谋一个很好的形象,这样申花才有未来。

杨旭跟我说:“申花的管理有一个好,不忽悠人。吴晓晖和周军明确告诉我,球员现在需要牺牲自己的利益来帮助球队,如果不愿意,可以离队,只要留下,必须有一种使命感,让申花活下去的责任感,我能理解。作为老将,我是吃过中国足球红利的人,更不应该在困难的时候撂挑子。作为一名新加入的球员,能够跟申花一起经历最困难的时期去拼一个光明的未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幸运。”

果然吴晓晖和周军的“pua”奏效了。当然这也是申花底蕴使然。大概申花的底蕴让所有球员相信申花不可能走向江苏队和重庆队的结局。

上面说过,杨旭脱衣庆祝脱到一半是申花今年让我印象最深的镜头,我特意跟他聊了这个细节。其实杨旭老师这三年就进了两个球,所以不妨两个进球都说说。

上海德比,为申花打进那场比赛的第二球,杨旭借此打破长达两年的联赛进球荒。由于转播镜头没跟上,很多观众没留意到,他是跪滑庆祝的,但跪滑距离比较短,而且很快被队友压在地上了。他告诉我,他之前跟球迷有约定,如果打破球荒的那个球,一定跪滑庆祝。他倒是履约了,但看得出来过于兴奋,也没有太多跪滑经验,所以那个跪滑在禁区内仓促了事。

第二个进球是第90分钟绝杀梅州,对球队意义更重,所以成就感更高。杨旭一边狂奔一边脱衣庆祝,但衣服脱到一半没脱了,他控制住了。杨旭回顾当时情景:他听到了吴曦一边朝他跑来一边对他喊“你有黄牌了!”,所以他不敢脱了。后来他确认自己早前并没有吃到黄牌,只是吴曦用这种方式制止了他拿牌。显然国脚群非徒有虚名,他们让申花更稳重。

杨旭说:“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可以给申花带来点什么,毕竟我是本土最好的前锋之一,但很快我发现这并不容易,申花有自己的气场,应该是我主动融入申花。我包袱越来越重,迟迟不进球,是这个团队给我卸下了压力。我喜欢申花更衣室的文化。”

因为疫情,这支申花有很多人没在虹口踢过球。杨旭说:“上次在虹口踢比赛的时候,我还是被骂的客队球员。我对虹口依然陌生。”

24岁的1号守门员马镇会比杨旭有更漫长的申花生涯。本赛季曾诚常受伤病影响,马镇在19场比赛里首发了13场。他或许可以在虹口踢很长时间的球,这是他期待的。

马镇说:“曹赟定,定哥,跟我们描述过他在虹口踢球的感受,尤其是2013年申花-6分起步那年,他说越是困难的时候,看到现场球迷那种狂热,越能找到那种归属感。我心态很好,帅哥(守门员教练李帅)和大曾哥让我不断进步,我只想好好踢球,总有一天可以去虹口的。”

跟其它俱乐部一样,申花的股改悬而未决,这是吴晓晖和周军最操心的事。但你很难想象申花突然消失。用毛剑卿的话说:“海港或许已经有不少球迷了,但申花在上海是不可取代的,申花是上海足球历史真正的象征。”

历史周而复始,2013赛季申花-6分起步最终保级成功,迎来绿地入主,由此进入了一段稳定上升期。今年申花同样在困境中起步,或许在明年也将迎来新阶段,这正是球员跟球队相濡以沫时,确实得靠信仰挺过去。

我突发奇想,问了几个申花人,让他们各用一个精准的词总结他们心里的这支申花,有意思的是,几人用词都不同。

毛剑卿球员时代以天赋和个性著称,不被认为是一个典型的团队型球员,所以他用“团结”这个词还挺有说服力,那是他走入人生新阶段之后内心认可的一种足球观。申花无疑是上下一心的,这是一切的前提。

杨旭的意思是,申花在重生。申花从来没有死过,但毫无疑问,目前正在经历队史上最困难的时期,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我甚至能从这只申花身上感受到一点英雄主义的味道,毕竟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朱建荣的用词出乎我意料。我可以从一个细节来理解“谨慎”这个词。3月初上海零星有疫情但还没彻底爆发时,吴晓晖和周军商量了几天,最终决定让球队提前结束走训,把所有人封闭在康桥基地集训。这个在当时看来过于谨慎的决定,为申花新赛季奠定了很好的基础。否则,疫情爆发,所有人只能各自被封闭在家里,备战质量不一样,赛季故事一定大有不同。

马镇的词,少了一份杨旭的沉重,多了一份年轻人对未来的期待,有点明亮。「希望」这个词很好理解,希望是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于汉超说的一个词。他说:“最能形容申花的词,我认真想了想,就是「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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